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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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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itation

The eternal flight to myself from myself
11월 23일

又一个冬天

松江的天踌躇了许久许久,终于开始掉冰渣子了。记忆中的寒冷大张旗鼓地回来了,又一个深冬。

撑着伞走在稀稀落落的冰渣子里,想起自己在上海这个又湿又冷的地方竟也生活了近十年了。家里早已大雪纷飞,微微的,有一些隔世之感。

犹记得往年的雪,平台上纯净的雪光,还有无限的遐想,想着明年落雪之时自己会在哪里。尽管那些触感尚且清晰,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人大约就是这样成长的。以一个又一个冬天为计量单位。

形影相吊也好,人情凉薄也好,都渐渐变得不再重要。只有在雪中的真实的片段是切实可感的,它们的存在自有萧索的梧桐为证。什么都虚妄得很,一派大限将至的光景。

当然,有些时候还是本性难移,想要点亮什么,哪怕是自己,来获取一道引路的光。但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默。静默的时间海。毕竟有所作为就必须心怀希望,那是多么危险而无谓的事情。

话虽如此,抽离半个灵魂来俯视自己,这个可悲的理想主义者依然在往前移动。不管失去了什么,她都在持续地移动。至少还有这一点点内在的执念拥有某种永恒的属性,值得我的尊重。

即使以冬天这样寒漠的东西作为计量单位,一年一年的时光还是散发着微弱的余温。这也就够了。足以令一个孤注一掷的人支撑自己继续前行。

11월 13일

暗与光

近来发现了外贸的很多潜规则,大大小小缠作一团。众人都以为陷进去的是别人,关起门来一对口供方才发现没谁是例外,稀里糊涂全被裹进去了,包了个严严实实。

暗的一面总是在的。有人给自己头上套一铁桶,全当没看见没听见;有人一意孤行,抓住了自己认定的死理怎么也不放手,其实比捕风还无望;有人不声不响地看着,扯上了自己便默然接受,渐渐的凉了自己的心性。

一伙人一气聊到两点半,各自筋疲力尽睡去了。夜深露重,拥被而卧已是倦极,但仍旧恨恨地想:不如明天一早变成一只大甲虫,演一出《变形记》也好过日日对着万般龌龊。

但次日起来还是迎着细雨去学校了。果然够贱够坚韧。

我总还是希望有光。这光源是我也好,是别人也好,有一线微光总比暗透了要好得多。应当要有绝对的卓越,绝对的善,绝对的坦荡与热烈,绝对的光荣与梦想。如果没有,我愿意等待它们的出现,或者自己去创造。如果有,我将嘲笑它们的天真脆弱,并在内心深处默默地敬重它们。

原谅我终究还是理想主义者。生活中必须要存在一些纯粹的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渺茫的希望,学识也好,智性也好,改造社会的愿景也好,至少不是暗的。我相信我们总会向着光而去,无论暗的力量多么强大,我们的内心多么悲凉。

我也相信,你们都相信这一点。

 
10월 22일

冷知识

以下是百度百科对名词“冷知识”的解释:

“冷知识(trivia)指的是琐碎的、庞杂的事情或知识等,或许饶富趣味、并随时充斥在我们的生活周遭,却鲜少人会去注意。”

今天偶然在高芾的《野史记》里看到他提了一笔,由此想到了很多永远被忽略,却最不应该被忽略的细枝末节。

“冷知识”的定义显然可以延伸到一个更广阔的领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文史哲都可以一并算作冷知识。也许是主流文学史观点中无甚重要地位的一部作品,也许是历史陈黯角落中默默存在的一段轶事,也许是哲学汪洋大海中久已湮没的某一观点,这些东西都是如此的不实用,以至于我们即使记了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与人谈起它们。

但它们不是毫无意义的。

我始终认为自由的有一定深度的思想不应该是奢侈品,但它的产生和发展必须依赖于足够的知识储备和愿意思考的大脑,这也是事实。

让一个原本十分安逸的大脑愿意思考,首先要让它获取智性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十分古怪,只能来自于非盈利目的的纯粹的求知欲,来自于对各种冷知识长期的、孜孜不倦的探求和储备,有的时候还需要自主思维的推波助澜。这显然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事情。只能怪智性不能兑换粉红色的毛主席,直接导致尊崇智性的传统从未存在于这片土地上。

对此我认命得很,早早地开始把自己喜好冷知识的特点遮遮掩掩,只是怀着一种恶狠狠的扭曲心情,凄凄然游荡在图书馆里让年少时的“博览”梦想苟延残喘,妄图有朝一日用书把自己噎死。当然期待认同、寻觅同盟的心理还是存在的,但我也知道自由思想和智性崇尚原本就是要百花齐放、各执己见才算名副其实,如果我在生活中以某种趋同性来作为衡量标准,那将是多么滑稽。大群体的沉默如同浩瀚的洋面,一两个试图发出声音的念头终究成不了气候,于是渐渐地,渐渐地,我不再愿意与旁人谈论这些。

冷知识的故事总是悲剧收场。在商业性和动物性轰轰烈烈的时代里,连知识界树立楷模都是为了拯救道德的沦亡,而非维护知识的尊严,那么智性的风流云散也算是大势所趋吧。我甚至不敢再提“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不再坚信我们当得起这后半句。

原谅我总是天真地以为,一切本不该如此。

10월 9일

悬浮

阴沉的奇幻从一个悬浮的怪念头开始。

辅修的教室里空得很,我呆呆地盯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思维停滞。回魂的时候碰巧看到屏幕上映出我的半张脸,满面阴沉,活像蔡俊笔下的荒村,或者眼下这本游记里描述的伦敦街道。

无所谓的心情突兀地冒出来,如同参观一座尚算整洁的林间小屋,不期然在墙角邂逅一顶暗绿色斑点的蘑菇。意念悬浮在空中,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上的半张脸,身边的空气也被时间割裂、打散,化为细密的浮尘在电风扇制造的气流中扭曲变幻。

原来竟是这样一副沉溺的模样。不知这个阴沉的壳究竟有多坚实,大概用笔尖戳一下就会土崩瓦解吧。但它依然存在着。生活终究是有它自己的张力,庸俗、滑稽、无奈且颓废,但韧性依旧。紧绷着不断挑战极致的美感与无谓坚持的愚昧巧妙地交织成一匹锦缎,花纹繁复,血脉相连,从无限远划向另一端的无限远,渐渐铺展成最平凡的永恒。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吧。流风回雪、落花依草的残念轻易就可以随风散了,真正持久的反而是这些沉默的瞬间,或许还能寄寓一点晦涩的幻像,是以为安慰。

外面的天更阴了,雨黏黏地飘着。我忽而觉得自己淹没在惘然里。

9월 10일

婴儿时代

有时,我想回到轻盈的婴儿时代。
只知摇摆,不识辗转。
只会啼哭,不懂流泪。
想吃想睡,从不想念。
不必行走,在原地就能等到重逢和拥抱。
不必相信,天然地隔绝着欺骗。
不必记忆,自然就没有难忘。
不必言语,当然不会言不由衷。
不必去爱,理当享受深爱。
 
有时,我想回到沉寂的婴儿时代。
那个时候我坦荡,宽厚,兴致盎然,与世无争。
那个时候我无知无畏,无悲无喜。
那个时候我一无所有,不怕失去。
 
有时,我想回到渐行渐远的婴儿时代。
 
8월 31일

手绘体

总有些人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他们把粉色的hello kitty贴满polo的表面,一本正经地混迹在一列严肃的黑车中间;

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提着电脑包在路上走,嘴里叼着一根可乐味棒棒糖;

他们大冬天的在羽绒衫里面穿件短袖,笑眯眯地跑进食堂,于是整个寒冬都生动起来;

他们在长长的辫子上用蕾丝打上蝴蝶结,一身洋娃娃的装束,轻轻巧巧地穿过因为微积分考试近在眼前而愁眉苦脸的人群。

他们是手绘体的人,而黑压压的“别人”都是印刷体。

 

手绘体在毕业的时候会回过头多看一眼校园,印刷体规规矩矩地树倒猢狲散;

手绘体在恋爱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患得患失,印刷体心安理得地粘作一团;

手绘体在上课的时候会想象一黑板的积分号都是毛毛虫,印刷体或听讲或沉睡;

手绘体在夜里起风的时候总想着窗帘飘飘后面有什么秘密,印刷体裹紧被子接着睡。

手绘体笑的时候有一点寂寞,手绘体认真的时候有一点无奈,手绘体投入的时候有一点犹豫,手绘体下决心的时候有一点不确定。

 

印刷体是万里云海,手绘体就是淡淡秋阳。没有洒金的色泽,谁还会说云层有什么美丽。

印刷体不可或缺,手绘体却可有可无。但是,没有那些杂乱的线条,仿佛未调匀的浓烈色彩,或张扬或温柔的笔触,生活还有什么奔头呢。

也许每一个印刷体内心,都藏着蠢蠢欲动的手绘体。可以想,只是不愿做而已。

不知你们眼中的我,是不是一个手绘体呢。

6월 24일

流金岁月

经常想象如下场景:
凛冽的风中一把尖刀穿过心脏
精准地,干净利落地
终结这枝繁叶茂的流金岁月
用一种幸福完美的方式
 
地下有很多罪恶
开出迎风摇曳的深红花朵
好一片春深似海
撒旦的阳光照在上面
一样的轻灵跳跃
谁敢说这不是流金岁月
 
我们在尘土飞扬里一次又一次相遇
我对你笑,我对你笑
其实我想掐死你
这是我最后的锐气
竟寄寓在一点虚妄的恶毒上
果然是流金岁月
 
清晨醒来
倦意无处不在
而我明明死去已久
这是诈尸,一定是
于是拉开窗帘,夏光耀眼
我的流金岁月
 
该失落的早已失落
不该失落的更是尸骨无存
我以这满天残霞的名义
诅咒你
我的流金岁月
6월 9일

“神圣历史帝国大帝谨以至诚祝福我的臣民,让我们高举咖啡杯来庆祝帝国又一次燃烧的远征。最后的胜利必然属于维多利亚及其武装部队。我与你同在。”
这是市西历史班的青春岁月。别人的青春,看上去总是那么金戈铁马,意气风发。
而我的青春,我曾经以为它会万古流芳,也曾经以为它会云淡风轻。
结果它死得这么快,而且死得这么惨。
它血溅三尺死在我的面前,染红了所有的朝霞与夕阳。于是我的眼里从此只有血。
 
它死了,它死了。
它死在我最爱它的时候,它死在我无限的希冀之中,它死在加冕礼的前一刻。
它死得如此决绝,没有一句遗言。它最后的诡秘笑容是我终生难解的悲伤隐喻。
今后我纵使坐拥万里江山,也只能痛享无边孤单。
 
我将它葬在这里,转身去继续我荒原上的路途。
也许只有它死了,我才能走得更远。
 
我将它葬在这里,竟没有竖一块墓碑的勇气。
 
安息吧,安息吧,我将如你所愿。
孤独而痛苦,一直走到路远马亡。
5월 28일

高考1977

《高考1977》在复旦视觉艺术学院首映的时候,我曾经想办法寻觅过票,未果。后来下载了放在笔记本里,却怀着一种恭敬而忐忑的心情迟迟不敢看,毕竟1977这个年份的内涵过于丰富,太容易激起波涛汹涌的情绪。
事实上,我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强烈。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电影看成这样。
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时代。它不理智,它压抑而疯狂,也正因如此,它是一个绝佳的命运舞台。幕布的颜色够黑,人物形象才会格外鲜明。面对颠覆和断裂,1977年的舞台上有着太多悲欢离合的故事。每一个人物都是典型,每一个人物的身后都回响着巨大群体的悲声。
从那个父亲出现的第一个镜头起,他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他千里迢迢去给女儿送复习资料,他躲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却不敢相见,他听到女儿转述的前妻遗言掩面痛哭,他为了女儿能参加高考伪造公章。他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自己。我的父母也曾为了我的前程付出过艰辛的努力,我至今无法想象当年他们放弃一切来到上海的时候下了怎样的决心。这都是为了把我带到全中国高考最简单、录取分数线最低的地方,都是为了给我更好的环境更高的平台,我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没有出生在那个读书无用的时代是我的万幸,而我的所作所为又怎么对得起这样的万幸。一个接一个错误的抉择凝聚成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的命运推向今天,这归根结底都是我的责任。我生来手握着选择未来的权利,父母的努力又赋予它无限可能,而最终都毁于一旦,无可挽回。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我的腐坏。我接受了结局之后学会了逃避责任,假装我的人生已经结束,然后表面悠游自在内心麻木不仁。时间还在推进,而我却不问世事地埋首于当初的痛苦之中,眼看着就要淹死了还在不管不顾的惨叫惨叫再惨叫。如果实事求是,我就是以死人的状态活着,以云淡风轻粉饰太平。
我想再活一遍,真的,哪怕退回一个月、一天之前也好。因为这所有的时间都仅仅被用来惨叫而已,该流血的伤口还在流血,原来是废墟的地方还是废墟,我就这么放着它们不管,一味地只是惨叫。我也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自己内心的惨叫声中,对外在的世界一概视而不见。
灵魂的痛苦在过长的时间里蒙蔽了我的感官,无论起因多么理所应当,都该是让它闭嘴的时候了。
上帝让我降生在这个平和的时代,并向我展示他设定好的命运悲剧,应该是希望我能够耐心地把他的长卷缓缓展开,直到终局。
那就这样吧。你,给我闭嘴,我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5월 6일

初夏

初夏的阳光绽放着毫不吝啬的绚烂,如水银泻地一般明亮,与损友一起游荡在校园里仿佛步步生辉。
我心如洗。
恨不得将这满心的愉悦存进保险箱,以备照亮将来某个阴云笼罩的日子。
就像走在从未有过意外的坦途上,和风、绿茵、欢笑和似乎握在手心万分妥当的未来。这一切即使只是幻觉,也让人深感幸福。
 
气温一天一天缓缓爬升,我的大事日程也渐渐只剩下学校里的考试。只需要一心复习的日子是多么简单而快乐,也只有一桩桩心事积压地久了才能体会。
虽然英语精读还是一如既往地引人入睡,但看着看着竟然会觉得很快乐。
 
也许我真的活得太沉重了。我真的不记得如何轻快地生活,太多时间都用来惦念着太多东西,一步一步总嫌自己算计得不够。
待人总是不够诚恳,性情总是不够温和,学业总是不够专注,做事总是不够高效。
一直想要走得更远,得到更多,害怕遭到放任的报应。于是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剩下茫然。
 
可不可以从此简单地生活,学会轻易地原谅自己。就算无法寻回镇定,也不能永远仓惶。
至少在这个初夏,尝试纯简的心态。从现在起,只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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